【关于诗的闲话】炼

我尝想诗从何来，是诗人将世间事物摄入眼中，眨碎了，再丢进心里，经那方土壤的营养、培植，滋孽生芽，就是诗意；茁壮成树，就是诗了。因为有此一番孕育之苦，很容易让人想到诗人贾岛，贾岛的“推”、“敲”和贾岛的苦吟。苦吟在我看来，何尝不是“炼”。炼出诗的美！诗是美的，而无论诗人的心情。人们在欣赏时，总巴巴地使着审美的眼光，几人一并提及炼诗之苦。
    认识贾岛，是在少时的语文课堂上，老师说起诗人的故事，用意在作诗的辛苦，以及作品的成之不易。后来却知道，对贾岛这个人，过去是被“拙”、灵性不足等评价包裹着，不比曹植受人推崇。司空图也说“贾浪仙诚有警句，视其全篇，意思殊馁。”（《与李生论诗书》）“馁”有“饥饿”的意思。就是整诗的艺术境界不高罢了。但不能因此而否定贾岛无好诗。《访隐者不遇》，我学过的，笔简意多，谋篇亦精到。为诗者，倘能依马而就、脱口而出，或者七步成篇固然好，终究少不得那个“炼”字。精华何物不雕琢？语言亦如此，迟速而已。今人所言“诗是语言的精华”，虽属宠语，往往能找到依据。——杜甫“为人性僻耽佳句，语不惊人死不休。”（《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》）从诗人嘴里说出来，证明他们对诗是怎样的态度，可以遥想方干“才吟五字句，又白几茎髭。”我不是诗人，似乎谈不得诗的，好在时常拿它来读，竟也能发现诗中的一些名堂，比如诗人炼句数易其字。儿时习书法，习帖是毛泽东的《七律•长征》，有句“金沙浪拍云崖暖”，发表作是“水拍”，可见老人家作了修改。这是初次见识。现在想来，也就是诗人苦吟炼字的一例罢了。可否推言：最终诗成时，也即诗和诗人一同从自己的世界中走出来。王安石作《泊船瓜洲》，洪迈《容斋续笔》卷八有关于“春风又绿江南岸”的过程，曰：
    “初云‘又到江南岸’，圈去‘到’字，注曰‘不好’。改为‘过’，复圈去而改‘入’，旋改为‘满’，凡如是十许字，始定为‘绿’。”“京口瓜洲一水间，钟山只隔数重山。春风又绿江南岸，明月何日照我还？”真好！一个字，往往唤起一片情绪，乃至唤醒一个季节！宋祁《玉楼春》：“红杏枝头春意闹”，这个“闹”字，正是同理。“闹”活了“春”，春意更是盎然，仿佛一片喧哗。
    欧阳修推崇晚唐诗人周朴，查资料，有“朴为诗极雕琢，句斟句酌，盈月方得一联一句，当时诗家称为‘月锻年炼’，未及成篇，已播人口，佳句已为传诵。”如同欧在《六一诗话》中的主张“精工雕琢”、“意新语工”。贾岛的“二句三年得，一吟双泪流。”（《题诗后》）恰似双鸟。昨日网上读到一篇《论唐末五代的“普遍苦吟现象”》的分析文章，曰：“苦吟不仅是中晚唐诗人的一种艰苦创作的自觉追求，而且是一种审美鉴赏、抒发感情的方式。”我在《小说“吟诗”》一文的开头提到过。其实历朝历代的诗人皆如此，而非仅仅苦吟者。也正因为如此，那些诗才如同奇葩，濡染人眼、脍炙人口、滋养人心，可以千古流芳，世人传唱，让今人用“语言的精华”来捧诗。钱钟书的散文中，有几篇关于诗的，如《“宋诗选注”序》、《通感》、《中国诗与中国画》、《读“拉奥孔”》等，我尤喜《通感》与《中国诗与中国画》，又找出来读了几遍。所举凡例，无不内含诗人用字用句的精心。句从字活，诗从意妙。所谓诗是有声画，寥寥数语出入画境，岂是随意敷衍能够成就的。稍有不慎，便坏诗意。《中国诗与中国画》有例说舒岳祥《阆风集》卷六《和正仲送达善归钱塘》，曰：
    “‘好诗甚似无声画，昏眼羞同没字碑’；求对仗的平仄匀称，换‘有’字为‘无’字，出了毛病。‘碑’照例有‘字’，‘没字碑’是自相矛盾语，恰好用作比喻，去嘲笑目不识丁；‘画’压根儿‘无声’，说‘好诗似画’词意具足，所添‘无声’两字就不免修词学所谓‘赘余的形容’了。”此所谓旁观者审，可具为戒。又引岳珂《宝真斋法书赞》卷一三《薛道祖白石潭诗帖》：
    “‘画’以‘有声’著，‘诗’以‘无声’名。‘有声’者，道祖之所已知；‘无声’者，道祖之所欲为而未能者也。”此处“有声画”指诗，“无声诗”指景物。诗家的意识往往诡谲，从“有声画”之喻，可区别常人叹谓自然景观“风景如画”，而诗家竟闻“画”之“声”，赏其动静之趣。至于“无声诗”亦大抵如此。但诗家则又不知经历了怎样的抽丝剥茧，要炼出那“画”的精、气、神来。即或画家在作品中表现诗意，也往往斗不过诗家。以诗补余，为求境开，虽如此也莫能奈何。或许诗家的心思，本就在追逐那“画”的“精”、“气”、“神”，本就是炼“画”的土壤。于是诗人执意地要与那“画”做勾通、并体，并且携了“画”的魂儿腾起？
    牡丹芍药已尽美
    怎叫百草更著色
    依我的见解，此般最难。此所以“道祖之所欲为而未能者也”么？怎奈这也不是一个诗的门外汉能够揣度的。尽管为辅助相关的作业，把读诗作为必要的修行，并且努力地翻阅关于诗的文章，甚至知道一些诸如“孟浩然眉毫尽落”等诗家逸事，不时生出些感想，终归还是门缝窥探，只好对诗家的治诗态度作欣赏而已。
    炼精血化馨香以动自然，聚六合摇神思只在片语。
    写此文，皆因忽然得此二句。